
《半江春水过胥河》(连载三十八)
布衣诗魂
谷代双
一
壬寅年端午节前一天,闲来随览案上一本《高淳历史文化大成》,翻至第440页时,倏忽间被某古代名士的画像及小传攥住了视线。
此君生平,我早先曾粗阅而大致了解。此番再读细品,同一人物迭印于我递积的人生阅历,却从原初“看山即是山”的认知,沁泛出“看山不像山”乃至“看山还是山”的别一种况味。一团感同身受的惺惺相惜之情,让视觉中的画像幻化出一具遗世独立的癯影,继而恍若动画一般出离纸页,向四个多世纪前的乱世烟尘穿越……
就在这一瞬,我分明触感到一颗心系远方的灵魂,在现实围城里兀自奔突;平素懒得走动的腿脚,即被脑际冒出的一个意念所激灵:下去转一转?到名宿出落的那方水土找点感觉?
居然就行动了。出走的目标:城郊薛城片的临城五村里。
行程较短,离我居住的淳溪镇也就十里路,一路遐思间,不觉就到了俗称“五村里”的所在地。
游走在五月的阳光下,我的心境并非五光十色,而是五味杂陈。
这是先贤出落的故土?区档案馆典藏谱牒记载的“居滨石臼湖”之地,名士状写的“水村连白鸟,溪屋覆青烟”之境,哪还有借以探幽的原初痕迹?那悠悠长长的湖岸线,早被一次次围湖造田的农垦运动,推至数里之外的远处;那杨柳依依的偎水湖堤,已变成一条穿村而过直通城区的柏油马路;那喻示古村落年代感的篱笆、土墙、茅舍,已然消解于一簇簇新农村建设的浪花里。
这是名士宗亲衍化的后族?走村串巷,每遇邢姓族人,便试着上前搭话,探问他们对这位先贤有无印象。年轻的后生、妹子及稍年长者,大都惘然摇头,偶有回应,也只是一句“听说过,搞不清”敷衍而过。好在碰上一位回说“知道”的老汉,按其指引走向名士后嗣的住屋,探访一位年逾古稀的后孙遗孀。老婆婆听罢我这不速之客的来意,瞅我的眼色如见天外来客般的惊异,即刻又闪现欣承遗惠的笑颜,使脸上条条皱褶愈显深刻。老人的记述粗疏简略,说话有一搭没一搭的,并无我所期许的新料,一句“祖上出了人呀”的感叹,便自缅于幻象中玄光紫气的泽被中。我兀自怅然,索隐之愿不由风中凌乱。
诚然,这一趟走下来,自我感觉并不算差。虽未捕捉到那种毛茸茸的质感,但至少,感应于老婆婆笑颜里的那团小欢喜,我的心境渐渐平实。
想想,四百多年前一乡野古人,能跻身地方史志屈指可数的名士贤达之列,在高淳本土乃至外地被人记怀,让农人家族的嫡亲后裔,间或消受一把祖上“出人”的荣光,这就够了。纵然此君名气尚未显达至高层面,但经时光流年的风剥雨蚀,依然掠不去滚滚红尘中的一袭隽影,其静水流深的资质,也足以让人刮目了。
毕竟,撑其名望的那顶“第一”誉冠,还前置着一个不入上流法眼的称谓:布衣诗人。
而在我眼里,正是这四字,尤其是前二字,才彰显人如其名的明亮:邢昉。
二
万历十八年(1590),农历七月十八日。一轮朝阳,高高升起在水远天连的石臼湖上。一个男婴呱呱坠地于滨湖南岸的乡农之家。这个新生儿就是邢昉。
旭日良辰出生,虽颇有昉始煦色的意味,但终究只是时间与时景的偶合,并无顾名思义假以图腾的意义。
其实,邢昉并非原初孺婴之名。据史料所述,他出生后取名忠卿,字孟贞,又字石湖,想必是取于他腹中有墨的父亲之口。而《石臼公传》起首一句“石臼邢先生讳忠卿更名昉”,则表明外界耳熟能详的“昉”之名及“石臼”之字,当系传主自改所为,改定的时间段,大抵在他十二岁丧父之后的少儿时期。更名改字,对于一名“少负奇才,九岁能作文,十六岁能写诗”的颖慧儿郎,只是略施才情的平易之举。这一改,恐怕连他自己都未曾料到,一个情寄大自然的“石臼”物象,日后竟成了他的形象化身。可不,生前行走文坛且影响日隆的名号,即谓“邢石臼”乃至“石臼公”;卒后才刊刻出版却流芳后世的代表作,正是被名家拍案叹赞“斯文重金玉”的《石臼集》。这是后话了。
名字虽只是辨别人众的符号,却通常借以寄寓人生的愿景。稍事瞩意这番易名隐含的信息,不失为初察少年邢昉的一个视角。邢昉缘何“讳忠卿”而更名?且看忠卿这名儿:卿,通常为君王对近臣的一种称呼;忠卿,多指皇上心目中的亲信重臣。以庙堂之荣兆托儿辈前程本无可厚非,但以此“高大上”之名冠于乡农子嗣,多少就有些失重、违和了。
(未完待续)
谷代双 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第二届本科作家班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。作品曾获江苏报告文学奖、江苏省市报刊文学作品评选散文奖、南京市“五个一工程”奖等。